【分享】曼奇尼：城市是规划者的还是居民的？

佐·曼奇尼，社会创新和可持续设计的著名专家，DESIS国际联盟（DESIS International）主席，意大利米兰理工大学荣誉教授，伦敦艺术大学首席教授，同济大学、江南大学客座教授。

我们通过不同的视角来观察和描述城市，其中最常用的就是鸟瞰视角——从高处和外部观察城市。这一视角下看到的通常是属于规划者的城市。但是还可以着眼于内部，即采取其中居民的视角——结论是城市属于居民和社区。城市不仅由场所、道路和广场组成，还包含产品、服务和通讯。属于居民和社区的城市是（或应当是）由设计来缔造的。

可以说，第二种视角正变得愈发重要。当然它不会完全取代传统方法，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们获得了新的视野，规划行为也开启了更多可能性。这一视角实际上为我们引入了一种城市建设过程——该过程从居民、居住地以及他们的行为中发展而来。通过启动和整合多个独立的项目来完成城市规划，这些项目最终落脚到城市建设上：项目的目标和规模各不相同，并与其所处环境及其他项目相互作用，最终影响整个城市的功能运行和身份建立。

城市建设项目有多种发展方向。主流的方向是建造出越来越多不可持续的城市，将城市中的一切变得可销售化已是公开且普遍存在的现象。但是在社会创新驱动下，有些建设项目则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这些项目实例启示我们：社会创新及其驱动下的城市建设过程能为城市结构再生作出巨大贡献。

本文分为两部分：

第一部分介绍城市建设过程的各种驱动力和特性；

第二部分说明社会创新在城市层面的启示，并在此基础上概述新兴的协作城市场景。

美国高线公园 城市场所的功能更新

从历史发展来看，城市产生于两个结构相关的系统间相互作用：物质系统（城市作为建筑物、产品和基础设施的集合体）和社会系统（城市作为聚集、交流、项目开发和社会形态的网格化载体）。在过去，物质城市和社会城市都发展缓慢并相互影响：有时两者其中之一看似更具活力并带动另一方发展，但总体而言，两者的发展演化是不可分割的。

基于以上事实，直至几年前，城市规划的理论和实践都仅集中于物质层面。普遍认为社会系统（涵盖对应时期的城市经济和文化部分）会自动适应物质系统的变化，并以一种准自然实验的方式自我再生。多个世纪以来，这种城市演化形式似乎运行良好。然而，上个世纪的发展状况迫使我们必须考虑用新的方式重新看待城市。特别是在最近的几十年里，城市发展变化的速度之快和范畴之广，都超出了过去那套古老的准自然适应机制的可控范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面对这样的现状，社会城市的作用在城市规划过程中逐渐被提及并纳入考虑。

同时，世界是瞬息万变的，考虑到各种不稳定因素和预测未来的困难性，传统的远期规划似乎流于僵化，并逐渐被新的规划形式所取代。新的形式包含一系列负担小、弹性强、实施快的项目，项目涉及城市的物质和社会两大层面——这就是城市建设项目，其结果是通过项目推动规划。在这一过程中，独立的城市建设项目相互作用，并通过横向的框架高效协调。这种工作方式为城市规划引入实验性和对话性方法，既制定创新型方案的范式，还能灵活应对社会和物质空间可能出现的变化。

建造城市的标准。以项目提案为基础的规划，其核心概念是城市建设项目，即以结果为导向的建设措施。这些措施针对不同的目标，以不同的规模运作，影响整个城市的功能和形象。它们的目标特性可以主要为物质性的（如广场或公园），或社会性的（比如老年护理或移民融入计划），或经济性的（如商业或制造活动），或文化性的（如学校、剧院、节日）。通常特性都并不单一，而是混合多元。作为建造城市的载体，它们的发展潜力可用不同的标准进行评估，具体如下：

项目组织其物质、社会、经济和文化等多个维度的方式若所有的维度都能得到良好发展，项目本身就会在城市建设过程中循其规模演化成一个独立的功能模块（例如，我们在一开始就将邻里花园规划定位为不同社区聚集之地，园丁开展社会工作之地，孩子们学习植物和园艺之地）。

项目与其他项目，以及与社区和城市（或两者之一）相关联的方式处于同一地区的不同项目协同工作时，它们所生成的系统会成为城市建设过程中更大的组成单元（例如，与花园建造、移民融入和校园更新计划相关联的不同项目，可以用社区尺度的工作框架联系起来，整体协作运行）。

项目如何为非预见性活动和行为提供可能为那些严格意义上不符合主要发展目标的活动预留空间，将有利于提升城市（社会、文化和经济方面的）活力，并进一步为城市建设过程提供帮助（例如，邻里花园也被规划为一个提供和支持多种社会经济活动的平台，从露天学校到文化活动空间，与该平台相关的活动种类繁多）。

临时性项目在结束后为城市留下的东西项目遗产可能会延续项目的原始目标。这一可能性来自于建设活动的演化过程（其中的活动和行为往往是全新的、起初难以预见的），其可被视为开放性的一种特殊形式，最终可以提升城市活力（例如，庆祝邻里节日，可以带来开发花园中空地所需的资金和支持力量，其组织者也可以此为契机建立社会组织，在其他社区中开展和管理类似的活动）。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特性尤其是最后两个（开放性和遗产性），也揭示了建设项目在城市中扮演的基础设施角色。项目能有利于创造多种物质、社会、文化和经济条件，这些条件支持其他项目和活动的产生发展。当然，城市中实行的每个项目都具有一定程度的多维性、互联性、开放性和遗产性。因此在某些方面，每个项目都可视为城市建设主体。但在开发过程中，各项目体现的强度不尽相同，影响城市发展演变的方向也不一样。

西班牙的Urban Farming Nomad项目

当下的主流观念和经济力量往往将城市建设项目导向减少公共空间的建设行为；低收入群体、中产阶级和城外小企业流离失所；保护区内富人们自我隔离；历史街区变为旅游景点和主题公园。

这些过程的主要驱动力来自于“城市即商品”的观点，随之而来的商品化，意味着城市中热门产品的转化将变得公共而普遍。

但城市建设项目也可以往积极方向发展，比如解决实际问题，同时改善物质环境，重建社会结构和城市共同体。换句话说，可以通过设计和开发城市建设项目来振兴社区，让移民和新来者融入社会结构，在城市环境中重新引入农场和生产活动，并计划和实施新的经济模式。尽管这一方向目前还不是主流，但一些社会创新的案例表明其切实可行。这些案例向我们阐释了城市建设项目如何成为城市再生战略的推动者。

社会创新的经验。在社会创新和创新设计方面已有的十多年实践经验，为我们提供了几项能够整体性重建城市结构和城市的举措。这些经验有三个层面的启示：一是设计方法：如何看待城市（以及推动和支持城市建设项目）；二是设计准则：规划如何实施（引导项目走向可持续发展）；三是新兴的情景：愿景及其实现方式（为不同的项目提供共同的表达方式）。

（1）从内部观察并建造城市。由市民及其项目来建造城市

城市可以通过不同的视角来看待和解读。社会创新教会我们从内部观察它，并在内部进行运作和管理。正如城市是被生活于其中的居民所感知、利用和改造的那样，城市属于居民和社区。它由场所、道路、广场、产品和基础设施组成，并且逐渐由更多的服务和交流组成。

（2）城市为各种项目提供发展环境。城市作为赋能系统

城市可视为包含不同性质和规模项目的网络：从个人生活性项目到社区项目，再到由不同机构行为主体联合开展的项目。这些项目所处的发展环境有好有坏，故城市再生过程需要良好的赋能系统作为保证。

（3）居民及其多种参与方式。城市作为承载市民多种参与活动的生态系统

居民不仅是城市的使用者，还是共同设计者和共同生产者。体现这一身份的行为方式多种多样（方式基于不同的因素，其首先涉及社会创新成熟度）：从社会创造到社会参与，再到常态化变革的新组织形式。人们在其中扮演不同的角色：从社会行动主义者到积极参与者。这就对所需的赋能系统提出了不同的要求。

一些社会创新项目

（1）合作：创造成果和社会价值

该准则意味着通过开发合作项目来进行城市再生，即公民之间以及公民与其他社会行动主体（如公共行政部门、公司、非营利企业、协会、大学）之间共同合作驱动的项目。其包含不同形式的合作（融合了横向和纵向形式）、不同的行为动机（集合了经济和文化的驱动力），以及创新过程中的不同阶段（从最初激进的方式到多形式的常态化）。合作（同时创造实践成果和社会价值）为新兴的经济模式和组织模式带来生命力。与此同时，由于同样的原因，合作还是一种有效策略，能为系统性变革提供推动力并生产和更新社会共同体。

（2）桥接：连接多样性

该准则要求培育和连接多样性，即发展能够连接老年人和年轻人、原住民和移民、富人和穷人的项目，以及能够整合工作和生活空间（如住宅、学校、办公室、工厂和作坊、农耕和园艺、商业、娱乐、体育、会议空间）的项目，从而创造更多元化和动态化的活动。桥接（连接多样性）能有效缓解绅士化（gentrification）、隔离化和交流网络依赖化这一持续的主要趋势。从积极的角度来看，其有利于提升城市的社会和物质环境弹性。

（3）共同化：组织人和场所

该准则要求创造社区所需求的空间，即在私人和公共空间之中建立“第三空间”。这也意味着重建社会共同体，如相互信任、移情、合作、分享信息和专业知识。复兴传统以及新合作项目的开展可促进上述行为的产生。在当下城市商品化和市场化的主流趋势下，共同化（建立共同体的过程）能够合理应对该趋势。但还需要考虑到共同体和共同化过程的不同性质。

（4）民主化：鼓励积极参与

该准则要求发展以项目为核心的民主，即营造一个个人和社区能最大程度开发日常生活相关项目的环境——一个良好的赋能系统；同时也是民主的系统，其中的公民享有决断权并能实现其诉求和计划。针对参与性民主（以及一般性民主）正面临的危机，民主化（改善赋能系统的过程）可帮助解决问题。当然这也意味着公民和社区的权力转移。

借鉴社会创新以往的实践经验，并提出建议性方法和指导方针，就能设想出新兴的未来场景：协作城市。本文前面提出的四项设计准则及其对应的城市特性可用来描述该场景。简而言之，协作城市可以这样定义：由集体智慧蓬勃发展并转化为设计能力所建造出的城市。